长歌行 作者:吴沉水【完结】(42)

2019-05-15  作者|标签:吴沉水 情有独钟 江湖恩怨 布衣生活

那个时候,我还异想天开,以为若干年后,这个声音定能染上情人间的亲昵柔情,哪知道若干年后,这个声音,却成为我梦魇中,令我惊惶恐惧的元凶。

我突然很想笑,仰天大笑,我搭上自己的命,拼死要拉杨华庭一道下地狱,却在紧要关头,被他所打断。

原来这两人竟是盟友?

命运总能在转折处,将你所有的努力,真诚的企盼,刻骨的仇恨,无望的挣扎,全部变成一个笑话。

我的一生,见证这样的事真是何其太多,老天也算看得起我。

但这一次,便是他亲自前来,只要我还剩一口气,我还要杀掉这个老匹夫!

就在此时,门猛然被人推开,几名侍卫奴仆冲了进来,一见里间惨状,登时呆住。我不失时机嘶声道:“快,这人是刺客,他,他重伤了杨盟主……”

众人一听,当下情形也不及多想,立即抄家伙围攻上来。他还如当年一样,冷哼一声,手持长笛,出手如风,青衣长袖,翩然若仙,却在几个起落间,一手一下,竟快如闪电,以玉笛戳中数人眉心要x_u_e,刺中者颓然倒地,个个双目圆睁,已然毙命。

我冷眼看去,不得不承认,这么几年不见,他的武功似乎比之从前,又进步颇多。顷刻间,场上只余下两名仆役没死,眼见不对,立即想要夺门而逃。他又是一声冷哼,长笛刺出,不费吹灰之力,瞬间杀掉五六人。

他面不改色,缓缓朝我走来,淡淡地道:“我适才听你管萧之声,杀气十足,调子闻所未闻,且反复能影响血脉内息,甚为古怪。你吹的是什么?”

适才趁着他们打斗,我已悄悄伸出手,将那柄小刀重收掌中。此刻低垂着头,哑声道:“你问我,吹的是什么?”

他似乎颇有些奇怪,伫立着不语。

我哈哈大笑,猛然一甩长发,道:“你问我吹的是什么?”

“有什么不对吗?”

我抬起头,以长袖擦拭脸颊,成功地看到他万年不变的冷硬的脸竟然露出惊诧神色,我淡淡一笑,柔声道:“谷主,你认不出我了吗?”

“你,你,”他竟然有些慌乱,踏前一步,似乎想伸手碰我,却又缩回去,盯着我的脸,难以置信地道:“你,是柏舟?”

我愉快一笑,道:“您说呢?”

他眼睛微眯,一字一句道:“你没死?”

我仰天大笑,道:“是啊,我没死,您是不是要清理门派,给我补上一记,就如您当初,处置罄央那样?”

他嘴唇紧抿,神情似乎有些恍惚。我趁着他失神,猛然扑向杨华庭,手起刀落,立即割断他的喉管。

我说过,今日一定要杀了他,不管谁来,我都会杀了他。

第35章

鲜血飞溅,直s_h_è 到我脸上。

血是温热的,即便是一个畜生,流出来的血,却也是有温度。

早上才换的白色儒服,此刻已沾染大片血污。

宛若一朵朵盛开即变颓败的鲜花。

杨华庭脸色呈现出死人的灰白,我的手一松,他的头便砰的一声敲到地上,就如一件无用的废物一般。

所有的尸体,不管生前如何显赫跋扈,死了都是这副样子,都是如此丑陋而令人心生嫌弃。

他再也不能作恶了。

再也不能伤害任何人,再也不会有无辜的少年,以那等不堪的惨状死去。

我等了五年,终于能杀了他。

但奇怪的是,此刻的我没有情绪,没有报仇雪恨的快感,没有手刃仇敌的释然,有的只是,无边无际的,空茫。

然后我开始莫名地咧嘴笑起来,越笑越大声,一幕幕往事恍若走马观花,一一在眼前重现,那个最终也不曾吃到嘴的煮j-i蛋,那件头一遭穿上身的没补丁的衣裳,那个俊美温柔的罄央宽厚怜悯的怀抱,那双教我吹笛的修长洁白的手……

经年流离,颠沛求生,所有的困苦,全身的力气,突然间慢慢溜走,显得飘渺而遥远。

没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。

那么,眼前这个飘逸如仙的青衣男子,又算是谁呢?

“不要笑了!”

我置若罔闻,继续笑。

笑声骤然停顿,我喉咙一紧,已经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。

“我让你,不要笑了。”

我抬头看,那人盯着我,目光中似有波澜晃动,渐渐的,那只手慢慢松开,触摸上我的脸颊,仿佛在确认和辨别,随后,我听到他若有若无的低语:“你长大了。原来长大后,是这幅模样。”

是啊,我长大后,原来是这幅模样。

我胸口剧痛,闭了闭眼,复又睁开,心下已是一派清明。

“你不该杀了杨华庭,”谷主终于似是下定决心,有些无奈地道:“杀了他,便坏我大事,照着规矩,我必须除掉你,也罢,看在往昔的情面上,我给你个痛快。”

他说得如此平常,却又十足威严,令我想起当年在叠翠谷,多少人将他奉若神明,将这样平淡无波的话语,当成神谕。

那其中也包括我,我们从来不会去想,他说得对不对,他有没有资格这么说。

我笑呵呵地看着他,此时此刻,他大概仍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,一言能定他人生死的神,我仍然是那个,匍匐在他脚下,任他差遣,为他赴汤蹈火,什么也不知道,什么也不畏惧的小柏舟。

刻骨爱恋,终成笑柄。

没有比肩的对待,怎会有出自内心的敬重?没有敬重,怎会有坚实真诚的爱?

年少无知不识人心世故,是我的错。

我看着他,喘着气笑道:“能请问一句,您照着什么规矩,要杀我?”

他微微一愣

“照叠翠谷规矩?我早已被你逐出谷,照着对待侍寝男宠的规矩?我早不是你的男宠;照着江湖上的规矩?嗬嗬,”我低笑了一下,说不出嘲讽地看着他:“我还不知道,叠翠谷谷主,几时跟南武林盟主成了莫逆之交。”

他大概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竟然会被低贱如我这般质询,眼中难得闪过一丝困惑与探究。随即目光一寒,手中玉笛一指,竟刺入我胸口中

只是浅浅刺入,我已剧痛难挡,终于软软委顿下地。我勉强抬头,却见谷主目光冰冷,凝神在玉笛之上,却并不再刺入。

为什么?

无论为什么,都与我无关了。

我嗬嗬低笑,喘着气道:“谷主,你说如果我此刻大喊一声,杀人者叠翠谷谷主,外头来开英雄会的人,信我还是信你?谁都知道我乃南疆祭司,身无武功,只会弹琴救人。你却不同,哈哈,叠翠谷,多么响亮的名头,可怜你苦心维持这么多年的正派中人,顷刻间都玩完……”

他冷声道:“你再多言,也只有死。”

“我今儿就没打算活,”我挣扎着坐好,笑道:“只是谷主,敢问这么几年,谷中书库密室方位,可曾变过?”

谷主目光冰冷如霜,玉笛一伸,立即就要将我心脏穿透。

我痛得冷汗直流,却犹自哈哈大笑,颤声道:“看来,看来没有,很好,谷主大人,我已经画了地图,交到可靠人手中,只要我三月未去取,那人便会将叠翠谷私藏天下武功的秘密公诸于众,并出示藏宝地图,到时候咱们谷内就热闹了……”

“你敢……”他冰冷的目光终于涌上怒色,玉笛稍稍递进,我即感到心痛欲裂,忍不住“唔”的一声,呕出一口鲜血。

他目光一闪烁,玉笛略微一偏,生硬地道:“你骗我,你不敢,以前不敢,现在也不会敢。”

我强忍着眩晕,惨笑道:“当年,你果然是知情的,你明知我被那老匹夫活活折磨致死,明知他对我都做了什么,是吗?”

他沉默了一下,道:“身为谷中人,为我效命,也是应分。”

我忍不住讥讽一笑,捂住胸口,摇头颤声道:“谷主啊谷主,您真不该长年呆在叠翠谷坐井观天,我其时已被你以莫须有的罪名逐出谷,又从何谈起什么效命?你凭什么?”一股怨气涌了上来,我死死盯着他,咬牙问:“你莫非以为,自己是天皇老子,玉皇大帝?”

“放肆!”他手一扬,一巴掌狠狠甩在我脸上。

我被他打到顺势扑在地上,再也无力气爬起,却挣扎着支起头,笑道:“想谷内此后再无宁日,武林中人尽皆知叠翠谷藏有秘籍书库,你就杀了我!”

他眼神一冷,玉笛挺直,却始终未尝往前一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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