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琴何须剑 作者:酥油饼【完结】(36)

2019-05-14  作者|标签:酥油饼

  黑漆漆的一片兵家正屯守在山脚,气势惊人。

  何容锦不顾脚伤,用力一蹬,身如鹰隼般从山中飞冲而下。

  “喝!”

  士兵们纷纷举起兵器朝他指来。

  何容锦稳稳地停在大军前方五六丈远处,背后大火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传过来。

  “小可汗府盛文总管何容锦在此,求见领军将军。”明知来者很可能是确珠,何容锦也故作不知。

  对方听到他自报家门果然吃了一惊,很快回报。

  未几,就看到士兵们纷纷从两旁让出一条路来,确珠骑在马上,披风赤红,骏马雪白,更衬得面如冠玉,丰神俊朗,与他们的狼狈犹如云泥之别。

  “我以为我们此生不会再见。”确珠的眼睛好似看着他,又好似在看着大火。

  何容锦抓着阙舒小腿的手紧了紧,一字一顿道:“我投降。”

  在被闵敏王出卖时,他没有说过我投降。

  在被阙舒俘虏时,他没有说过我投降。

  甚至在饱尝对一个男人来说最不堪接受的事时,他也没有说过为投降。

  这一些,他都可以忍。可如今,他说了,只因为他的双肩已经承受不住身上人的重量。

  确珠淡然道:“你我本非敌人,何来投降之说?”

  何容锦道:“救他。”阙舒命悬一线,已由不得他行什么荆柯刺秦之计。他如今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求确珠救人。

  确珠道:“你可知你背上的人是谁?”

  何容锦道:“我的朋友。”

  确珠道:“他是西羌的浑魂王,我突厥最大的敌人!”

  何容锦道:“西羌与突厥是友邦!”

  确珠冷笑道:“你真的这样以为?西羌从来视我突厥为洪水猛兽,反之亦然。我们之间若有和平,那都是为了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。赫骨将军,难道你要否认你曾参加过的西羌突厥之战?”

  何容锦道:“那只是边境偶尔的摩擦和误会。两国和平来之不易,你纵然不考虑士兵的x_ing命也该考虑到突厥无辜百姓的安危吧?一旦燃起战火,首当其冲受难的便是百姓。”

  确珠道:“不,这次不会。”

  何容锦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,试探道:“为何?”

  确珠道:“浑魂王死在突厥境内,正中闵敏王的下怀,他又怎会与突厥为难?”

  何容锦长久以来的担忧终于成了事实,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,“你勾结了闵敏王?”

  确珠道:“浑魂王乃是谋朝篡位的逆臣,我只是助闵敏王平乱而已,怎能叫勾结?应该叫伸出援手才是。赫骨将军,若我没有记错,你应当是闵敏王手下的第一猛将。旧主重见天日,你不该欢喜鼓舞地将逆臣双手奉上吗?”

  何容锦浑身一颤。确珠说的每字每句,他竟无法反驳。

  不错,闵敏王是名正言顺的西羌王,也是他的旧主,纵然曾经出卖过他,但也是逼不得已的无奈之举。算起来,阙舒在他身上所做之事更加不可饶恕,可为何理智对确珠所言已然全盘接受,感情却让他将阙舒抱得更紧。

  确珠道:“你若是不肯原谅闵敏王当年的所作所为,便留下来。我说过,小可汗府的大门始终为你敞开,这句话依旧算数。”

  何容锦冷静道:“你打算将他如何?”

  确珠道:“我不想骗你。”

  何容锦心头一抽。

  “杀。”

  何容锦道:“他毕竟是浑魂王,西羌还有很多他的人,你若是杀了他,不怕那些人造反?”

  确珠微微一笑,笑里满是残酷。

  何容锦顿时明白了。西羌内乱正是他求之不得之事。怪不得阙舒说完大概的计划却没有讨论细节,甚至还与他在小溪里嬉戏,全然不将行刺之事放在心上,因为他已经知道确珠并不想让他活下去,他只是在为自己博一线生机。

  衣服s-hi漉漉地贴在身上,脚还在隐隐作痛,可这一切都没有心来得难受。

  “既然如此,”何容锦仰起头,眼中决绝竟比身上的火光更为凄艳,“那我少不得要闯一闯了。”

  确珠叹息。

  何容锦终于侧头,对着阙舒轻声道:“我们要闯阵了。”

  回答他的是被风吹动的头发。

  即便如此,他还是柔声道:“抓紧。”

  何容锦提起一口气,双腿踢出连环踢,极快地从前排士兵头顶掠过,直扑确珠所在。

  “保护小可汗!”

  军队后方突然站起一排弓箭手,箭矢纷繁如雪花,劈头盖脸地迎面扑来。

  何容锦腾不出手,只能从空中落回士兵中间。周遭立刻有数把钢刀砍来,他单腿立地,用另一条腿飞快地旋转,将人都横扫出去。

  “叛徒,纳命来!”熟悉的呼喝声从正前方响起。

  何容锦一抬头,就看到额图鲁从人群中冲出来,举起的刀刃映着火光,仿佛从地狱烈火中淬炼出来的死亡之刃。他身体往右一侧,身体被逼后掠,再抬眼,额图鲁已杀到近前,确珠却在众人簇拥下退出战圈。

  擒贼先擒王的计划泡汤,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。

  “小……心。”耳边突然抬起一只手,一把抓住旁边一个突厥士兵的手。

  何容锦一脚踢开士兵,侧头疾问道:“你没事?”

  阙舒整个人都虚脱了,趴在他的肩膀上,边随着何容锦的动作晃动,边慢慢吞吞道:“你还没……没事,我怎么能有事?”

  何容锦踢开额图鲁,懒得去照顾他震惊的眼神,对阙舒道:“你说的,你记住!”

  这是何容锦打得最辛苦的一场仗。

  没有胜利的希望,没有逃跑的希望,有的,只有身上沉重的负担和责任。

  可即使这样,他还是坚持着。

  血花喷溅,他分不清是谁的血,全身上下唯一有知觉的就是耳朵,因为一直听到阙舒在轻声地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往事……如果嘴巴有力气,他很想反驳一句——

  胡说。

第41章 高下在心(四)

  远处传来嘹亮而深远的呼喊声。

  “杀!”叫声震天。

  何容锦嘴里发苦,视线渐渐模糊,眼前攒动的人头像是连绵起伏的波涛,汹涌地蔓延过来,不懈地想要将他淹没。

  难道这次真的走到了尽头?

  何容锦眼睁睁地看着额图鲁冲着胸口踢来一脚,两条腿灌了铅似的几乎抬不起来,身体僵硬地向右侧了侧,随即胸口一痛,整个人被踢出三四丈远。

  他吐出一口淤血,挣扎着站起来,目光冷冷地看着冲过来的额图鲁。

  他还没有输。

  西羌勇士在流尽最后一滴血前,绝不会认输。

  “阙舒!”何容锦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他在那里。

  背部落地,正好压到伤口,阙舒痛得差点晕厥了过去,却凭着一个意念咬牙挺着,用尽全身的力气答应了一声。

  那是极轻的一声,在震天的叫喊声中犹如米粒一般渺小。

  但何容锦听到了。

  他无力地笑了笑道:“我不当你的王后。”

  阙舒昏昏欲睡的眼睛猛然睁大!

  “但我们……”话未落,额图鲁举起长刀发疯似的砍来,何容锦单手抓住,任由刀刃切入手掌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你的力,不够!”

  额图鲁双手抓着刀,用力往下劈去。

  何容锦冷汗一点点地从额头渗出来,胸膛的空气好似被挤压到了极点,完全喘不过气来。

  尼克斯力……

  ……

  阙舒。

  空白的脑海慢慢沉浸于寂灭般的黑暗,随即,黑暗如水一般,一幅幅熟悉的画面渐渐从水面下浮上来,隐隐约约,起伏荡漾——

  阙舒捏住他的下巴,一字一顿道:“本王注定是西羌之王。”

  “成为西羌之王又如何?你永远都洗不掉你身上沾染的兄弟之血,你永远都摆不脱你身上沾染的军士之魂,你永远都抹不去你身上沾染的百姓之泪!”

  “总有一天,本王会让你心甘情愿地臣服于本王足下,披肝沥胆,鞠躬尽瘁!”

  “若有那一天,必定是天地倒转,山河变色!”

  ……

  一缕真气从灵台缓缓注入,游走奇经八脉。

  何容锦体内涣散的真气在对方的带领下渐渐聚拢起来,很快便自发地游走经脉各处。不一会儿,等真气游走一周天之后,他缓缓睁开眼睛。不绝于耳的杀伐声证明他仍在战场之中,只是被人重重保护了起来。

  “将军!”塔布激动地从他的身后挪到身侧,“你没事就好。”

  何容锦发现伤口已经被包扎好,腿也被重新包扎过,旁边还放着一根拐杖,但对这些他只是一扫而过,眼睛下意识地朝四周搜寻着。

  塔布似乎知道他在找什么,立即开口道:“王无大碍,只是昏迷了过去,太医正在为他诊治。”

  何容锦道: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说到这里,他猛然想起,最后从远方传来的“杀”声是西羌语。只是当时他已到了强弩之末,根本无力分辨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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