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剧性死亡 作者:六味地煌丸(上)【完结】(68)

2019-05-09  作者|标签:六味地煌丸

  印桐看着餐桌旁笑容温婉的女人。

  她雪白的裙摆上绣着灿烂的向日葵,阳光在娇嫩的花瓣上留下斑驳的光影,就像他记忆里那些飞溅的鲜血。

  他仿佛看到女人纤细的腰肢周围漫开污浊的血色,黏连的肉块混着布料纤维滚下花瓣似的裙摆,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血痕。

  她的腹部变成了一滩烂肉,就像是被拧坏的水龙头,那些肮脏的腥臭的血水浸透裙摆,滴滴答答地落到地板上,很快聚成一滩发黑的粘液,蜂拥着向印桐涌来。

  他忍不住后退了半步。

  印桐被自己凌乱的步伐绊了个踉跄,抬头正好看见女人的脸。刺眼的日光照亮了她干净的脸庞,那双殷红的唇瓣轻抿了一下,扬开一抹怪异的假笑。

  她说:“桐桐,早上好呀。”

  所有的幻觉在顷刻间退去,印桐看见女人站在餐桌边,洁白的裙摆上开满了明媚的向日葵。

  她纤细的手指搭着椅背,圆润的指甲泛着健康的光泽,她看上去就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人,一颦一笑都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。

  她偏头笑着,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绑在肩的一侧,她说:“桐桐你可以帮妈妈叫一下小晴吗?”

  “她就住在二楼楼梯口的第一个房间,我记得对不对呀?”

  ……

  直到踩上楼梯,印桐才从恍惚的意识中回神。

  他仰头看向楼梯尽头紧闭的木门,那里面住着随时可能送他回档的“妹妹”——一个娇小瘦弱,肤色苍白的小女孩。

  她被称作“小晴”,按照印桐家的命名方式,这女孩应该叫印晴。

  她就像一个无法逃避的剧情NPC,无论印桐避开多久,都必须回到她身边,才能进入下一个剧情点。

  她应该是这场“新手教学”的关底boss。

  印桐搭着扶手,站在楼梯上回头望向餐厅的地方。他的“妈妈”正哼着曲子切开瓷盘中的烤面包,挂着笑容的脸僵硬得就像戴了面具一样。

  他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
  怪异感就像藏在地板缝隙中细小的黑虫,总是悄无声息地钻爬在视觉盲区。印桐看着不远处的“妈妈”将切好的面包片分进桌上的四个盘子中,她垂着睫羽哼着歌,葱白的手指灵活地摆动,就像在食物上方跳着一场天鹅湖。

  她像是注意到了印桐的视线,仰头露出一个单纯的笑容。

  她的眉毛弯着,唇角牵动着脸上的肌肉,细腻的皮肤白皙且柔软,看上去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公主。

  印桐猛地收回视线,按着楼梯扶手向上走了两步。

  他想着哪里不对?明明哪里都不可能对。

  他那个所谓的“妈妈”笑得如同泥塑的人偶,漆黑的眸子就像是凝结的胶体,里面一点感情都没有。她看上去就如同一台崭新的人型机器,表面上装得像是和印桐打了招呼,实际上说出的话不过是通过系统判定出的“结果”,执行得无非是早就设定好的程序。

  她根本就不像个“人”,她甚至还没有Christie的模样接近“人类”。

  印桐踩着楼梯快速地向上走,他无法压抑住胸腔里疯跳的心脏,视野里的一切仿佛都在随着呼吸摇晃。

  他想着那个“女人”怎么可能是她的母亲?她的母亲根本不可能在这时候出现在家里。

  那个温婉的漂亮的女人早在很多年前就死了,她躺在柔软的枕头上,太阳穴绽开一朵瑰丽的玫瑰花。她的半边脸颊混和着灼烧和肮脏的污血,睫羽微垂着,就像陷入了一场梦境一样。

  她是自杀的。

  在一个明媚的早晨,死在了印桐的床上。

  印桐大口喘息着停下步伐。

  他看着自己黑色的拖鞋踩在棕红色的木质楼梯上,铺天盖地的耳鸣声如海浪般轰鸣作响。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眶中涌出,接连溅落在老旧的楼梯上。他捂着心脏艰难地跪下,就像被什么人掐住了喉咙,呼吸颤抖而短促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,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。

  他意识到自己正张着嘴,瞠目结舌,无声地吼叫。

  ……

  他想起了那个糟糕的早晨。

  ……

  那是中央城难得的晴天。

  印桐站在家门外,拿着光屏调出了自己事先写好的台词。来之前他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了,从问候语开始一直读到结束,总计不过两分钟,足够他在父亲挂电话之前读完。

  他希望能借此见母亲一面。

  也许这种要求在其他家庭里稀松平常,但对于印桐来说,这却几乎是不可能达成的愿望。他的母亲生病了,在妹妹出生后越病越重,他已经有将近三年没见过对方了,并在十四天之前,彻底失去和母亲的联络。

  他发给母亲的短信始终停留在未读的阶段,在这漫长的十四天里,恐惧如野Cao般疯长。

  印桐小心翼翼地点击了光屏上的名字。

  他试图拨通父亲的电话祈求见母亲一面,然而持续的忙音几乎令人绝望。他在家门口站了两个小时,看着阳光照亮了花圃里的每一片Cao叶,他想着倘若第三遍电话还是忙音,他就从后门溜进去,哪怕事后被父亲责骂,也要先见母亲一面。

  他蹑手蹑脚地踩过花圃中的碎石路,打开后门进入了这栋他熟悉又陌生的别墅,他顺着老旧的楼梯胆战心惊地向上走,一边低声喊着母亲的名字,一边伸手去推那些紧闭的房门。

  他没有注意到楼梯扶手上落了灰,没有意识到这栋屋子已经许久未曾有人造访,他在肮脏的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,一路寻找着,推开了自己房间的木门。

  他没想到,他的母亲已经死了。

  在十四天前,就死在了他的床上。

  ……

  印桐跪在楼梯上,直到视野里出现了一双深红色的兔子拖鞋。

  他没有抬头,也来不及抬头,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“东西”正站在他上方的台阶上,带着微弱的凉意,就像刚爬出冻柜的尸体一样。

  它说:“哥哥。”

  “你是来找我的吗?”

  ……

  这是一顿难以形容的早餐。

  印桐坐在餐桌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,借着刀叉的反光窥探着餐桌上其余的两位“家人”。坐在他正前方的是他那位早该死去的“母亲”,对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,表情完美得都可以去抱一座奥斯卡小金人。

  她端正地坐在椅子上,用一副“蒙恩被德”的表情享受着盘子里的早餐,白皙的手指握着精致的刀叉,杯碟几乎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。

  坐在他母亲下方左手边的,是他那位脸白如纸的“妹妹”。印晴抱着一个灰扑扑的兔子玩偶,一边晃着双脚,一边c-h-a着盘子中的圣女果。她的眼神明亮笑容天真,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小姑娘。

  印桐低头看着盘子里色泽鲜艳的食物,他不想吃,也吃不下,胃部一阵阵地翻涌,仿佛下一秒就能吐得昏天黑地。

  他实在不想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些食物,会不会在他咽下去之后变成什么奇怪的东西。

  恐怖游戏的经典剧情在他脑海中一遍遍循环,那些看上去正常的食物总会在过了某个时间段后突然腐烂,这已经是三流导演都懒得再拍的恶俗桥段。印桐摩擦着刀柄,视线在圣女果上滚来滚去,和他同样分毫未动的还有餐桌首席上的那位特殊的“家人”,毕竟对方根本就没有出席,恐怕是在用意念和他们一起享受早餐。

  印桐抬起头。

  桌子顶端的首席上没有人,牛n_ai食物一应俱全,整齐得就像在上贡一样。

  他垂眸想了想,依稀记得在很久以前,他们家确实有过这样的场景。

  他记不得自己的父亲究竟从事着什么工作,却清楚地记得对方几乎不回家的事实。在妹妹诞生之前,他经常和母亲两个人坐在餐桌上,面对着父亲的餐盘,权当享受三个人的用餐时光。

  他记得母亲很爱父亲,一旦提起那个男人,就会开心得眼睛闪闪发亮。他也记得母亲死了,在妹妹出生之后,死在了他卧室的床上。

  所以她不应该在现在出现在这张餐桌上。

  或者说,现在这个人,根本就不是我“母亲”。

  餐桌对面,刀叉滑过餐盘发出“刺啦”一声巨响。

  印桐猛地抬起头,看见他娇小的“妹妹”失手将面包切到了地上,她的眼睛里很快续起晶莹的泪水,委屈得就像一个正常的小姑娘一样。

  她瘪着嘴,可怜兮兮地看着印桐。印小老板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餐盘里几乎没动的面包片,舔了下下唇,c-h-a起来放进了小姑娘盘子里。

  餐桌对面一脸苍白的小姑娘笑了,她说:“谢谢哥哥,”又咬了一口面包,而后故作惊奇地问道。

  “哥哥不喜欢妈妈做的早餐吗?”

  正在进食的“妈妈”闻言也放下了刀叉,母女两个人一起抬头盯着印桐,漆黑的眼睛就像肮脏的泥沼一样。

  “桐桐不喜欢我做的早餐吗?”“妈妈”问道,“你好像都没怎么动?”

  印桐舔了舔下唇,从喉咙里挤出一声:“……没有。”

  “那是没胃口吗?”

  “……不是,”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,c-h-a起盘子里的圣女果就塞进喉咙里。

  浑圆的果实堵塞着他的咽喉,印桐看见对面娇小的女孩扬起一副甜美的笑容。她像是极端开心般摇晃着双腿,甚至不自觉地拍起了双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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